塞班岛首页|《草堂》六月头条诗人:李琦
来源:东极新闻网    发布日期:2019-12-22 20:5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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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班岛首页,编者按:为展示更多优秀诗人的优秀作品,增强各大诗刊在网络上的影响力,中国诗歌网与《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潮》、《诗林》、《绿风》、《草堂》等主要诗歌刊物合作,共同推出“头条诗人”栏目,每月分别推荐一位“头条诗人”,以飨读者。

本期推出《草堂》2018年6月头条诗人——李琦。

本月往期头条诗人:

诗人简介

李琦,哈尔滨人。写诗40余年。供职于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出版诗集《天籁》《守在你梦的边缘》《最初的天空》《李琦近作选》,散文集《永远的布拉吉》《云想衣裳》等。曾获东北文学奖、艾青诗歌奖、鲁迅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推荐作品

哈尔滨笔记(组诗)

世 界

从前,我年轻,特别爱谈世界

我的向往和好奇,无边无际

世界之大,太多想去的地方

每次远行,兴奋得都有些慌乱

如今,我的世界

具体而琐碎,触手可及

就是眼前的饮食起居

包括常去的药房、书店、超市

年迈的父母,就是整个亚洲

要安于倾听,母亲的前言不搭后语

谨慎耐心,搀扶不能自理的父亲

艰难地下床,一步一挪

气喘吁吁,坐到他的老椅子上

流水的光阴,铁打的世界

我貌似已循规蹈矩,心生凉意

却依旧在世界的目光下,想象着世界

世界,你如此博大、绚丽、神秘

你的千般美好,你的险象环生

包括由你生成的各种遗憾,锥心之痛

依旧具有如此魅惑——

你地心引力般的沉沉召唤

你的深不可测,你的不可抵达

我对自己充满了同情

我对自己充满了同情

在这座我生活了几乎一生的城市

很难再找到往事的痕迹

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

或者消失、或者迁移、或者面目全非

连同那些动人的老建筑、教堂、小街

能让你望着出神的地方,越来越少

让你生气的事情,层出不穷

时代的橡皮巨大而粗鲁

旧时光体无完肤,正被一一拭去

往事已无枝可栖,记忆的峡谷里

却仍有山峰、流水、摩崖与溶洞

那些若隐若现的细节,那些

昔日的声音,正滴滴答答

落在心思的钟乳石上

我常常站在一处处旧址之前

默念着一些名字。童年的伙伴

师长、同学、青春时代的恋人

你,你们,还有那些相关的味道、气息

分别来自教室、操场、电影院

当年的女生宿舍,还有

那曾让心跳加速的,某个男孩子的怀抱

是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可这伤筋动骨的速度,这种迫不及待

包裹着太多的粗暴、薄情、冷血和蔑视

下手之重,仿佛我们已经不配

再拥有往事,必须来路不明

眼看着那些逝去的岁月,落花流水

历史和记忆,先失去穹顶,再失去四壁

变成草芥粉末,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霜花

从眼前的窗花向外张望

总能看见一条道路

这条路茫茫然,以文字铺成

这条路寒凉入骨,直通西伯利亚

霜花如此奇异,一些头像

形神兼备,甚至包括某些特征

这一扇窗户,竟富有魔力

直接通向那个逝去的时代

苦难,恐怖,大面积的压抑

忠诚,执着,不屈的未亡人

某些片段,就在这霜花里渐次呈现

那些手写体、俄语的名字

曾经被生硬地变成编号

连同他们的声音,他们的作品

被禁止,被诅咒,被粗暴地蹂躏

很多人,连坟墓都没有留下

问到下落,回答生硬而淡漠:已尸骨无存

很多年后,这世界许多角落

依旧有人,从各自的母语中读到那些文字

难道仅仅是书写的魔力?这种遇见

是电光石火,是抬头望见星空

是永恒现身,是忍不住哽咽

一下子,相信这世上确有神灵

今日腊八,哈尔滨零下33度

最冷的节令,想到那些

经历过世上最严酷时光的人

他们是雪花——被踩成泥淖,被说成黑

像是碎了,像是被砸进地狱

可你看,他们回来了,而且来自天堂

洁白、优美,带着轻轻地颤抖

呼兰的麻雀

每一次从哈尔滨去呼兰

路上,我都会与它们相遇

它们总是成群地出现

兴致盎然,成群结队

像是天空的广场舞成员

此刻,是2017年的深秋

呼兰境内,麻雀体态丰腴

一起歇息在落尽树叶的枝杈

像是一群圆滚滚的栗子

当它们收拢了翅膀

与我同行的友人

是个多情的南方女子

她在哈尔滨只停留一天

哪里都不去,只想

去看看萧红的故乡

此刻,她痴望着车窗外的风物

望着树上那些巢穴

眼睛竟有些潮湿

她说,你看这些小鸟

有伙伴,有家

和它们比,萧红的命太苦了

它们和她,其实也是同乡啊

这其实是一个伤心之地

这其实是一个伤心之地

作为旅居犹太人的会堂

那些背井离乡的人,在此祷告、集会

满腹的心酸和悲伤,说给上帝

说给同病相怜的亲朋

门窗、墙面、带浮雕的柱子

一切依旧。一百年的风雨

也没有让这间老房子丢失风韵

彩色的玻璃迷离斑驳,奇幻之美

对当年那些流落于此的异乡人

一定,具有抚慰和照耀的作用

存留了太多故事的地方,让人怀想

至今,仍有犹太人,从世界

各个角落来此,他们激动地

找寻当年自己或者父辈留下的痕迹

有人含着泪水,用生硬的汉语

对店主说:我是哈尔滨人

在这样的老房子里独坐

亚麻桌布上,一杯红茶

清香袅袅。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那个拉手风琴的少年,多么英俊

他在照片上,比本人留在世上更长久

青春,琴声,连同这空蒙的此刻

一切都像这北国黄昏的暮色

正在慢慢地,归于沉寂

被冻住的船

那些船,被冻在松花江边

一声不响,看上去

像一群逆来顺受的人

它们用整个冬天来回忆

那在大江里航行的感觉

仲春和风,盛夏艳阳,深秋的星夜

当船头划开波浪,那种姿态,那种声音

作为船,比起南方的同伴

它的体验更为多元,甚至接近深邃

肃立严冬,知晓季节的威力

那被形容为波光粼粼、随风荡漾的大江

一到冬天,把心一横,竟坚硬如钢铁

任凭汽车,人流在冰面行走

而骄傲的船只,它的浮力此刻毫无意义

只能接受冬天的苦役

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寂静的松花江之岸,北风料峭

行人稀少,只有那些冻住的船只

在回忆,冥想,闭关修炼

漫长的冬天,让它有机会

一遍遍体会自由的含义

它必须耐心,在此扩大自己的心量

等待轮回,静候冰消雪融

路过少年宫

少年宫,三个字已经足够

让我驻足。三个琴键,按响了往事

时间倒转,昨日重来

我们十二个女孩子

正随着钢琴起舞,有人错了

又有人错了,无数遍练习

仅仅是一个出场,老师目光凛然

谁也不许错!你们就是一个人!

十二只小天鹅

十二枚树叶

十二朵雪花

十二棵小白桦

如今,十二个人里

有祖母、外祖母

有伤痕累累、不肯再回忆往事的人

有早已改变国籍的故人

有连站立都成为奢望的患者

还有人,已经变成了墓碑上的姓名

我们曾是一个人,“红领巾舞蹈队”

最终,以不止十二种方式

各自飘零,经历不同的战栗

承担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那“少年宫”三个字,依旧冷静

甚至神秘,苍茫世事中,成为旁观者

此刻,它又看着我重新变成当年那个孩子

单薄而天真,正望着老师

她优美而严厉,来!孩子们

你们想象远方,抬头,再抬,往远处看——

和两位诗人参观犹太会馆

这一天,宁静的会馆

只有我们三个参观者,安静地

参观,凝望,在他人命运的痕迹前

脚步轻缓,心思郑重

什么能有岁月这么富有力量

一些重大的事件,最终

不过变成一条简介或注释

曾经的不可一世,包括

被定义的正确甚至伟大

烟消云散,而绵延流传的

永远是文明、尊严、辽阔而柔软的爱

还有,看上去纤弱单薄的那种美

比如,呈现这一切的——

那堵召唤一个民族面壁祈祷的哭墙

那些穿越岁月的眼神,以及

几句话,一本书,一阵歌声

或者,刚读了几行

就让人内心汹涌的诗句

创作谈

把过去的事情,一笔一笔写回来

李琦

关于目前的写作

我一生中的好时光,几乎都与诗歌相伴。在这一点上,无论怎样说,都是一种幸运。诗歌抚慰、滋养、照耀了我的生命。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恩情。我理解对恩情的回报方式,就是要以诚意、以长久的虔敬之心面对,如果我选择了诗歌写作,就该踏实而认真,而不是以各种花里胡哨的方式。否则,浮皮潦草,自己糊弄自己,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年轻时,也有不知天高地厚、对自己认知偏高之时。后来,逐渐长了些悟性。当你知悉自己确有局限,会有一些沮丧、失望,但同时, 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坚定了整理、修葺、更新、完善自己的愿望。这种愿望很神奇,当你真的意在开发和拓展自我之时,也就真的能够获得那种安稳真实的快乐。你不会再满足于沾沾自喜,开始自觉疏离轻薄和虚浮;你会生发谦卑之心,对遥不可及的高山、星辰致以景仰和注目之礼;你会慢慢地从古今中外那些大师中找到师长,并乐于在精神上跟随他们。平庸的、日常的生活倒像是有了一种不真实,而诗意的、文字里的世界,反倒那样充满魅力。在那个世界里,阳光和雨水都很充沛,月色与星光分外撩人,知己和爱人永不背叛。时至今日, 这个文字里的世界依旧吸引着我,伴随着我, 而现实世界的诸多烦恼和缠绕,竟被那个世界的能量逐渐简化、过滤甚至消解了——

我们周围,总是不乏很多能说会道的人。这也算我们这块土地上的特色之一。一套一套的言辞让人听不进去,甚至是心生厌烦,因为这些话其实都是语言的垃圾。根基虚伪,和真性情无关,和心灵无关,和智慧无关。这是一种病症。如果去探究这病症的起源,会让人百感交集。作家或者诗人如果以文学之名,创作出来的也是这些东西,那么就是对文学的侮辱,是对语言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损毁。所以,写不出满意的东西时,停顿也是一种自尊。并非所有的“笔耕不辍”,都是应当赞美的。

这两年,我有意放慢了写作的速度,也几乎没有发表的欲望。有时,面对诚心诚意的约稿,也只能是一而再地道歉。因为看到一些同道,尤其是那些比我年轻的诗友真的是越写越好,而自己却进步不大,不愿自我重复。我不愿成为一个让自己不安、让别人心烦的写作者。所以,写出来的诗,就静静地放在那,想想,改改,身边有它们的陪伴,日子踏实。

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虽然天命是啥还真不知道,但是,写作的分寸感和必要的节制,还是有所了悟的。当然,这只是对我自己而言。写作是持久的劳动,只和心灵有关。我愿意在这劳作中,逐渐成为“武功精进”的人。

关于这组诗

这组诗,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写了我的家乡哈尔滨。尽管现实版图中的哈尔滨越变越大,周边市县都已经扩充进来。但是在我的心里,正如鲁迅先生在《故乡》中的慨叹——“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

我的故乡,是一个流亡者、流浪者、淘金者和梦想家建立起来的流人之城,是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人组建起来、精心呵护的家园。它特有的历史和面貌,城市骨骼中深藏的多元文化和各种各样的乡愁,它风神独具的精神密码,让我获得了最初的对于文学与艺术的启蒙。我曾经写过——“我能够成为一个写作的人,我厌恶庸俗丑陋,我能够始终对美的事物保持敏感和追求,与这城市的一切,是深有关联的”。对于我,这里是我们家几代人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写作的起点。如今,这座城市几乎面目全非,令多少人唏嘘。不知道那些掌管城市说了算的人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是你怕什么消失,什么就会逐渐消失。城市越来越大, 气质越来越傻。哈尔滨的老市民几乎都不同程度地经历了一些痛心疾首的过程。我的父亲晚年都不愿出去散步,因为他觉得:这哪里还是哈尔滨!

历史感正逐渐被抹去。对我来说,角落里那些暗藏的气息,各个街区里密布的细节,漂亮的老房子,有轨电车,面貌各一的教堂,街心花园,素净的墓地,松花江边的手风琴声, 江面飘荡的舢板,点心房,冷食店,剧场里有素养的观众,爱打扮、妆容精致的女性——那才是我熟悉的哈尔滨。从小到大、从读书到工作,从小女孩到成为母亲,直至今天,我一生中多少重大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城市。对于我,它是一座无可代替的城市,是消逝的好时光,是皱褶之间深藏的往事,是怅惘、是美与忧伤、是永不复返的岁月和经久不灭的怀念。

所以,我要用我的笔,把过去的事情,把我的哈尔滨,一笔一笔写回来。

如果我能做到,那就是深深的安慰了。

我想起今年年初,在深冬寒冷的哈尔滨, 在果戈理书店,一位中年女读者,把一束漂亮的鲜花送给我。她说:谢谢你的诗!我和你一样,也爱哈尔滨。她说话时热泪盈眶,让我和身边的朋友都深为感动。我不知道她的姓名, 她也没留下联系方式。我愿意把这组诗献给她,还有那些和她一样,热爱诗歌、热爱自己故乡的人。

相关评论

自然、家园、爱

——李琦诗主题的三个向度

张厚刚

有着40多年“诗龄”的李琦,可算得上是诗坛上的常青树。在她多年的诗歌创作中,不赶时尚、不慕风潮,一直坚持对“内心”的尊重和对“诗本身”的敬畏。近年来,她的诗越发呈现出醇厚、清澈、温婉的底色,读她的这些诗时,发现她的诗主题有三个向度值得关注:“自然”“ 家园”“ 爱”。

……

在李琦的诗歌写作历程中,经历过政治抒情诗、朦胧诗、第三代诗、中间代诗等等,以及新世纪以来的形形色色的诗歌潮流,但李琦“永远不被任何潮流裹挟”,而是遵从她内心的法度,写属于自己的诗。在不断植入的西方各类“主义”、各种流派名号的不断轰炸下,李琦做到了“我自岿然不动”,执着地找寻属于自己的东方美学,学者高方准确地把握住了李琦的诗学风格,称其为“隐秀”。李琦用自己“朴素、敏感、来自真诚的心灵”的诗,成就了自己的诗歌人生,也温暖了她的诗歌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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